古文观止·大明风华第1篇：沧浪亭记

作者简介

苏舜钦（1008-1048），字子美，北宋著名文学家、诗人。他与梅尧臣并称"苏梅"，是宋代古文运动的重要推动者。其文章政论色彩浓厚，书法亦著称于世。

苏舜钦为人刚正不阿，因直言敢谏而屡遭贬谪。晚年隐居苏州，修建沧浪亭，以山水自娱。本篇即写于此时。

原文选读

予以罪废，无所归。扁舟吴中，始僦舍以处。时盛夏蒸燠，土居皆褊狭，不能出气，思得高爽虚辟之地，以舒所怀，不可得也。

一日过郡学，东顾草树郁然，崇阜广水，不类乎城中，并水得微径于杂花修竹之间。东趋数百步，有弃地，纵广合五六十寻，三向皆水也。杠之南，其地益阔，旁无民居，左右皆林木相亏蔽。访诸旧老，云钱氏有国，近戚孙承祐之池馆也。坳隆胜势，遗意尚存。予爱而徘徊，遂以钱四万得之，构亭北碕，号"沧浪"焉。前竹后水，水之阳又竹，无穷极。澄川翠干，光影会合于轩户之间，尤与风月为相宜。

予时榜小舟，幅巾以往，至则洒然忘其归。觞而浩歌，踞而仰啸，野老不至，鱼鸟共乐。形骸既适则神不烦，观听无邪则道以明；返思向之汩汩荣辱之场，日与锱铢利害相磨戛，隔此真趣，不亦鄙哉！

噫！人固动物耳。情横于内而性伏，必外寓于物而后遣。寓久则溺，以为当然；非胜是而易之，则悲而不开。惟仕宦溺人为至深。古之才哲君子，有一失而至于死者多矣，是未知所以自胜之道。予既废而获斯境，安于冲旷，不与众驱，因之复能乎内外失得之原，沃然有得，笑闵万古。尚未能忘其所寓目，用是以为胜焉！

全文翻译

我因获罪被废黜，无处可归。乘一叶扁舟在江南漂泊，刚租了房子居住。当时正值盛夏酷暑，当地的房子都很狭小，闷热得透不过气来，想找一个高旷空旷的地方，来舒展我的胸怀，却找不到。

一天我路过郡学，向东望去，只见草木葱茏繁茂，高高的山坡和宽阔的水面，和城里大不一样。沿着水流杂花修竹之间找到一条小路。向东走几百步，有一块空地，方圆五六十丈，三面环水。桥的南面，地方更加开阔，旁边没有民居，左右都是互相隐蔽的林木。打探询问老人，说是钱氏南唐国时，近戚孙承祐的池馆所在。高低起伏的地形胜概，遗留的意韵还存在。我很喜欢这里而徘徊不忍离去，于是用四万钱买下了它，在北面水边建了一座亭子，命名叫"沧浪"。前面是竹子后面是水，水的北面又是竹林，无穷无尽。清澈的河水、翠绿的竹竿，光影在门窗之间会合，尤其与风月最为相宜。

我常常乘着小船，戴着头巾前往，到了那里就畅快得忘了回去。饮酒而放声高歌，蹲坐而仰天长啸，野老不来，鱼鸟共乐。形体既然舒适了精神就不会烦恼，耳目的视听没有邪念道理就明白了；回头想想从前在官场中忙忙碌碌与荣誉耻辱打交道，每天和细微利害相互磨砺，和这真正的情趣隔绝，岂不是太鄙陋了吗！

唉！人本来就是感性的动物。情感充溢内心而本性被遮蔽，必须将情感寄托于外物然后才能排遣。寄托久了就会沉溺其中，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；如果不是胜过这件事而加以改变，就会悲愁而无法排遣。只有官场对人的迷溺最深。古代有才智的君子，因为一次失足而至于死亡的人很多，这是因为不知道用来战胜自己的方法。我被废弃而获得这个境界，安于淡泊空旷，不与世人共同沉浮，因而又能认识到内心与外物得失的本源，收获颇丰，自古以来都值得欢笑。尚且不能忘记眼睛所看到的，用这作为胜过自己的办法啊！

内容讲解

写作背景：苏舜钦因"薄物细故"（据传因用卖故纸的公款宴请宾客）被弹劾削职，隐居苏州。此文即写于这一人生低谷时期。

行文脉络：文章分四段：①起笔交代"罪废"处境和买地建亭的缘由；②描写沧浪亭周围"前竹后水"的清幽胜景；③写隐居之乐——"形骸既适则神不烦"；④升华哲思，论"仕宦溺人"之深，表达自胜之道。

核心思想："情横于内而性伏，必外寓于物而后遣"——人的情感需要寄托于外物才能排遣，但寄托太久会沉溺。官场对人的迷溺最深，唯有置身山水之间，才能获得内心的平静与清明。

名句赏析："前竹后水，水之阳又竹，无穷极。澄川翠干，光影会合于轩户之间，尤与风月为相宜"——短短数语，将沧浪亭周围清幽绝美的景色勾勒殆尽，动静结合，声色兼备。"形骸既适则神不烦，观听无邪则道以明"——身体舒适了，心神就不烦恼；视听纯正了，道理就明白了。这是苏舜钦在山水间悟出的人生哲理。

字词积累

罪废因犯罪被革职贬谪

僦舍租房子。僦（jiù），租赁

蒸燠闷热。燠（yù），热

崇阜高高的山坡。阜（fù），土山

并水沿着水流。并（bàng），通"傍"，依傍

寻古代长度单位，八尺为一寻

杠小桥

北碕北面的水边。碕（qí），弯曲的河岸

幅巾用绢束发，表示儒雅闲散的装束

觞酒杯，此处指饮酒

汩汩忙忙碌碌的样子。汩（gǔ），水流动声

锱铢比喻极细微的利益。锱（zī）、铢（zhū），古代重量单位

冲旷淡泊而开阔，形容心境空明

读后思考

问题一：苏舜钦被贬之后，为什么选择隐居山林？文章中哪句话最能概括他的心境？

提示：注意"形骸既适则神不烦"和"隔此真趣"等关键词。

问题二：文中"前竹后水，水之阳又竹，无穷极"描绘了怎样的景色？试着画一画或描述一下。

提示：想象亭子、竹林、水面的空间布局。

问题三：苏舜钦说"惟仕宦溺人为至深"，你怎么看这句话？结合古今实例说说你的理解。

提示：可以从功名利禄对人性的束缚这个角度来思考。